二十年前,如果网络就已存在,当你输入“著名 鞭炮 生产”这几个关键词进行搜索,十有八九“四川省西充县仁和乡”会作为著名鞭炮生产基地映入你的眼帘。是的,仁和乡就是我的故乡,我在那儿生活了十五年。仁和乡盛产柑橘、红薯和鞭炮。前两种是健康食品,尤其是红薯,当年主要的猪饲料,二十年后台湾来的一位地瓜王子宣称其营养价值高过牛奶。但是,对于鞭炮,一言难尽。
我看过一篇文章,该文的作者小时候没见过烟花,特别渴望看看它到底是什么样。后来,作者的父亲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搞到一个“喷泉”,在大年三十的夜晚隆重点燃,明亮的五彩焰火像一棵闪闪发光的大树,作者和姐姐高兴的拍着手,像喷泉一样爆发出清脆的笑声。作者长大之后,见过更多更大更美丽的烟花。但是,唯有若干年前的那个大年夜的喷泉,才是最难忘的。因为,在那个焰火照映中,有着父亲宽厚而欣慰的笑容。
多么感人的故事啊!可惜我没有机会能够有这种经历。因为我很小的时候,就已见识了响亮到震耳欲聋的鞭炮,缤纷到眼花缭乱的焰火。逢年过节,院里的孩子们拿着魔术弹站成一排,像打击日寇的迫击炮一样依次向空中发射。其壮观程度,与天安门前的国庆礼花相比,也未遑多让。因为我们身处其中,参与创造。
小型的烟花我们可以自己放着玩,但大型的只有鞭炮厂能燃放,比如“大炮”,它需要特殊的炮筒才能发射到半空,“砰”的一声,绚丽的焰火映红了半边天。随后,一串金光闪闪的彩珠挂在一朵降落伞上慢慢悠悠的飘下来。这时,田埂上便会涌出许多来自四面八方的小孩,在微明的夜里,奔向降落伞驻足的地方。但是这样的机会不多,只有在遇到重大的事件,比如上面来人视察,我们才有机会一饱眼福。或者,在鞭炮厂做试验的时候。
研制这些鞭炮和烟花的人叫黄锐,和我同宗,四十来岁,但辈份却小我一辈。他是鞭炮厂的总工程师,有一次做试验,不小心炸聋了一只耳朵,是本乡实至名归的诺贝尔。他很有钱,我还在梦想有一辆自行车的时候,他就开始骑摩托了。关于他的最令人气愤的一个故事,是说他有一次到县城办事,住在一个旅馆里。那天停电,他把蜡烛放到电视机上,忘了吹灭就睡着了。半夜,蜡烛烧着电视机塑料壳的味道把他熏醒了,他爬起来,二话不说抱起电视机就扔到旅馆下面的河里。从小受到要热爱保护集体财产的思想教育的我们,不是说“他反应还真快。”而是“狗日的,好浪费!”
在路上碰到他,我们总是笑嘻嘻的和他打招呼:“黄锐儿,我日你妈哟。”
“好,好,好。”他笑眯眯的回答。
关于鞭炮,并不总是愉快的记忆。
由于需求量大,单单一个鞭炮厂忙不过来,于是就由各大队出面承包了一些做鞭炮的活。但是,做鞭炮是一项专业性很高的工作,没有经过严格的训练是非常危险的。大队组织人员自己干,安全很难保证。所以,经常有爆炸事故发生。
小学二年级的某个上午,我们正在上语文课,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仿佛一个巨人拿起一把大锤用力地砸在地上,发出无与伦比的超重低音,震得屋梁上的灰尘唏唏索索地往下掉。我后来看的港台明星们的演唱会上的音乐,跟这比起来,就像是在说悄悄话。上课的曹老师放下课本,跑了出去。过了好半天才回来。她表情沉重的宣布:“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明天来上课的时候请带上背篼。”不用说,又是某间做鞭炮的房子被炸垮了,需要清理。
第二天,背上背篼,在老师的带领下,我们来到爆炸事故现场。这里本来是一间堂屋,因为地点比较偏僻,所以用来做鞭炮。现在,已夷为平地,主要的清理工作已经完成,大件如梁木已被搬走,只剩下满地的碎瓦断砖。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东西背到指定的地方去倒掉,算是劳动课。就像在抗日战争中成长起来的送鸡毛信的海娃,对于这种场面虽然说不上轻车熟路,但至少已是见惯不惊。我们默默的干着自己的活,一点也没有上体育课时那种聊天的兴致。我正捡起碎砖往背篼里放,一抬头,突然看见旁边山墙上有一大片暗红的血渍,极像电影《老枪》中的男主角的妻子被德国兵用喷火枪烧死在墙上的样子。我感到一阵恶心,同时也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恐惧感。鞭炮就像是一朵美丽的毒蘑菇,虽然绚烂,但是致命。我现在胆小如鼠,估计就是当年清理那些爆炸现场被吓破了胆。
无论喜欢还是畏惧,我始终不知道鞭炮是怎么做出来的,直到高一。
那天是周末,我们几个要好的同学去百福寺春游。百福寺是本乡最著名的风景区。沿着一条清泉蜿蜒而上,穿过一扇古柏环绕的石门,两座长满了苍松的青山就像沐浴的仙女相对而出。在山上可以打扑克,听松涛,也可以优哉游哉的闲逛,这自然比逛商场健康多了。据说,这山上还有松鼠,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
中午的时候,王胜提议去他家,他家就在山下不远。我们都说好啊。
来到他家,他爸有事出去了,他妈接待我们。王胜把我们一一向他妈介绍,并指着我说:“这是黄老师的儿子。”他妈连说:“稀客,稀客。”这时,一个女孩从里屋出来。我眼前一亮(我相信应该是“我们”,因为我不相信他们连基本的审美能力都没有),比在百福寺看到松鼠还吃惊。好你个王胜,在家里窝藏了如此美女,也不给大家通报一声。“这是我姐姐。”王胜说。
王胜的姐姐身材高挑,长发如水,大大的眼睛像山泉一样清澈,年纪也就比王胜大两三岁。说实话,她具体长什么样我现在已经模糊了,但见到她的那种感觉我还记得。这种感觉只有在若干年后,见到关之琳才有。没错,在我的印象中,她就是长得像关之琳。当然,绝对比关之琳清纯,至少她没有和本乡富豪、土产诺贝尔、我的侄儿、黄锐聋子闹绯闻。
“姐,你好!”我也学着王胜叫了起来。我只有哥,没有姐,现在叫几声,过过干瘾。
“哎。”王胜的姐姐很害羞,答应一声脸都红了,转身又回了里屋。
“你姐在干吗?”我们问王胜。
“她没有上学,在家做鞭炮。”
“咦?做鞭炮?咋个做的?我们看看。”我们朝里屋走去。
“马上给你们下挂面哈,王胜,去拿几个鸡蛋。”王胜的妈大声说。
“伯母,麻烦你了。”我们头也不回。
到了里屋,只见王胜的姐坐在一个像海盗船一样的东西旁边。“姐,你这是干啥子?”我问。“擀鞭炮筒啊。”她说。她左手捏着一根铁签,铁签上先裹上废报纸,再裹上一张红纸,红纸上蘸上点水,然后放在“海盗船”下有着同样弧形的槽里,右手使劲的把“船”往下推,一下子,废报纸和红纸就被紧紧的裹在一起了。她的姿势非常优雅,即便是在做这么一件普通的事情。正如关之琳,虽然也演过不少烂片,但不论片子如何烂,关之琳总是那么美丽。
王胜的姐把做好的鞭炮筒递给我看。“是不是要把铁签抽出来?”我问。
“现在还不行,还没有切开呢。”
她把鞭炮筒横放在旁边一排等距的切刀下,将切刀一推,再把铁签从纸筒中抽出。像小指一样大小的鞭炮筒就纷纷落在旁边一个竹筐里,筐里已堆了不少大小一样的红色的鞭炮筒。
“下面还需要干什么?”我打破砂锅问到底。
“把它们扎在这个模子里。”她指着一个六角形的木模子,“然后用这个专门的砧子把一头的报纸往里钉,封好之后,就可以卖给鞭炮厂了。”
“不放火药?”
“现在不允许自己在家做了。最后一步,放火药和引线,砧紧另一头,要在鞭炮厂完成。”她笑了起来,像山涧边快活的野花。
“噢。”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搞明白鞭炮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吃饭了,吃饭了。”王胜进来叫我们。
我们每人的碗里放了一个荷包蛋,王胜的妈还用米豆腐做了一大碗哨子放在桌子中央任我们自己添加。这顿饭吃得很香。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搞清楚鞭炮是怎么做的,还有,见到了一位比挂历上的明星还要漂亮的美女。也许,后者才是主要原因。在潜意识里,我给弗洛伊德投了一票。
高二的时候,我随父母搬到了千里之外以恐龙化石闻名于世的自贡市。
大学毕业,工作一年后,也就是离开故乡七年,受一位叔叔的邀请,我回老家过春节。叔叔住在县城。除夕夜,在安汉广场有一个焰火表演,七点半到八点。吃完年夜饭,我们来到广场,焰火表演准时开始,领衔主演的就是我一直没有看够的“大炮”。“砰、砰、砰”,“大炮”一个接一个飞上半空,四散开来,比以前更加绚烂多姿,没有令我失望。但是,在“大炮”爆开的那一瞬间,我还是本能的往后退了一下。可能小时候形成的恐惧感没有完全消除。多年过去了,在我的内心深处,鞭炮、烟花仍然像KTV里面的小妹,既好耍又危险。也许,就像鞭炮和小妹一样,这本来就是一个好耍而危险的年代。
第二天,我给叔叔说好,要回乡找高中同学。从县城到仁和乡只有半个小时的路程。还没有到乡上,我在黄角垭下了车。城聪就住在这边。找到城聪家的时候,只有他妈在,她妈说:“哎呀,你就是黄老师的儿子啊,带起眼镜,都认不出来了。屁狗,赶紧去叫老七回来,就说他高中同学来看他了。”他妈转头对我说,“一早就被他二爷叫过去打牌去了,你先坐会。”我连声说::“好,好,等会没关系。”
过了一会,城聪跑了进来,进门就给我来了个拥抱。“屁狗给我说是高中同学,我还以为是辉勇,真没想到是你。我也是前两天才回来的。”城聪大学毕业后分在攀枝花工作。
“运气还不错,你还在家,就怕你们去走人户了。”
“过两天去。”
“走,我们去找辉勇。”
“啷个也要吃了饭去噻。”城聪的妈说。
吃过午饭,我和城聪去找辉勇。用脚底板丈量,他家离这儿有一个小时的路程。辉勇也在家。他家空气清新,因为门窗关闭不严,窗户上还破了一个大洞,用纸糊着;环境十分开阔,打一趟少林拳绝对不需要搬东挪西,因为无东西可搬。“走,我们去找杨晓云,去他家吃饭。”辉勇和我既是高中同学,也是大学同学,他现在在读研究生。我们之间,不存在面子问题。
到了杨晓云家,自然又少不了一阵寒暄。
“王胜呢,他家离这儿不远,干脆喊他过来一起吃饭。”我提议。
“王胜到广州打工去了,前几天赶场碰到他妈,说他过年也没有回来。”杨晓云说。
“伯母的面做得真是好吃。那他姐呢?”我尽量显得比较自然。
“死了。”
“怎么回事?”我大吃一惊。
“做鞭炮,炸死的。”
“怎么会?家里不是不让砧火药吗?怎么会爆炸?”
“不是在家里。她后来去鞭炮厂干活了,还是托了人才进去的,鞭炮厂的钱要挣得多一些。大前年的事了,据说是为了快点治办齐嫁妆。哎,这种事情,还不是时有发生。”
我心下一片冰凉。我们几个都没有说话,大年初一的空气里弥漫着些许悲凉与哀伤。我们都想说点什么,但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吃晚饭的时候,我们聊起以前人和事,戏弄老师的恶作剧,同学之间的善意但恼人的玩笑。就着酱猪头和往事,我喝了很多酒,半斤六十二度的老白干下肚,我仍然跟他们谈笑风生。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还真的挺能喝。
窗外又传来一阵阵豪爽的鞭炮声,烟花飞向空中像利箭一样撕破天幕的“嗖、嗖”声,还有孩子们欢乐的笑声。
“还是你说得对,鸿志,这就是一个他妈的好耍而危险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