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常常去宿舍楼旁边一个小面馆吃面。有一次,下了晚自习,我又去这个面馆加餐。在等老板煮面的时候,我翻看桌子上摆放着的几本杂志。其中有一本,封皮已经掉了,我直接看到最后一页,是一首诗,标题《语言》,作者名叫北岛。
许多种语言
在这世界飞行
碰撞,产生了火星
有时是仇恨
有时是爱情
理性的大厦
正无声地陷落
竹篾般单薄的思想
编成的篮子
盛满盲目的毒蘑
那些岩画上的走兽
踏着花朵驰去
一棵蒲公英秘密地
生长在某个角落
风带走了它的种子
许多种语言
在这世界飞行
语言的产生
并不能增加或减轻
人类沉默的痛苦
诗的内容我看不太懂,但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文字,神秘而华丽,干净而厚重。我被这样浸满油渍的一页纸深深的吸引住,反复看了很多遍。走的时候,我问老板,可不可以带走这本杂志。老板很大方,手一挥,拿去看吧。在这个简陋的小面馆,我第一次知道北岛这个名字,并且记在心里。
诗歌有没有价值?有没有存在的必要?应该何去何从?这是一些理论问题。什么是美丽?人不是因为美丽而可爱,而是因为可爱而美丽,等等。同样的哲理思辨。其实这些问题对于读者、观众而言,毫无意义。当你看到真正的美女的时候,就像被一颗子弹击中,猝不及思,哪里还来得及考虑那么多?好的文字是一种美。或幽静如清泉,或震撼如雷鸣;或寂寞如山间野花,或富贵如洛阳牡丹;或自由如高空雄鹰,或怡然如林中小鸟。而北岛的诗,就像一棵挺拔、奇崛而秀美的松。
我开始有意收集北岛的诗,但是并不容易。有一本《中国现代文学史》甚至抹去了北岛的名字,提到朦胧诗派的代表人物只有舒婷、顾城等人。我对这些人的兴趣并不大,他们的诗也看过一些,但是记不住,在我眼里,他们的文字不是真正的美女,至少不是绝世美女。这么说起来,我对北岛还真有点一见钟情,情有独钟。
尽管如此,还是陆陆续续看到北岛的一些名篇,如《回答》、《结局或开始—献给遇罗克》、《一切》。北岛的有些诗,政治倾向比较强烈,但是这并没有妨碍他的文字的艺术性与审美价值。他把那个时代的人们对自由的向往与他自己人生的孤独体验完美的结合在了一起。
走吧,
落叶吹进深谷,
歌声却没有归宿。
走吧,
冰上的月光,
已从河面上溢出。
走吧,
眼睛望着同一片天空,
心敲击着暮色的鼓。
走吧,
我们没有失去记忆,
我们去寻找生命的湖。
走吧,
路呵路,
飘满了红罂粟。
-----------《走吧》
北岛的语言,冰冷、透明、纯净、坚硬,而又在微微的翻转之间,闪烁着绚丽夺目的光芒,仿佛一块遗世独立的水晶。
我记得有一篇采访,问北岛青年时期对他影响最大的一件事。他说,是他妹妹的死,他妹妹因为救人,溺水而死。这似乎可以理解为什么北岛的诗总是充满了忧伤,悲郁。在我的印象中,他没有一首快乐的诗。
我曾和一个无形的人
握手,一声惨叫
我的手被烫伤
留下了烙印
当我和那些有形的人
握手,一声惨叫
它们的手被烫伤
留下了烙印
我不敢再和别人握手
总把手藏在背后
可当我祈祷
上苍,双手合十
一声惨叫
在我的内心深处
留下了烙印
-------------《触电》
在可以自由买到北岛诗集的时候,我早已经不读诗了。北岛后来出的散文集,我也没有买。初恋,最适合它的地方,是心灵的最深处。正如一只美丽的蝴蝶标本,散落在茫茫书海,而不经意间的重逢,已是人生一种莫大的缘分。